第一百三十二章 游戏(中)

    张月鹿忽然想起很多事情。

    为什么没有那个身影呢?

    因为他早已死在了多年前的帝京。

    久视四十二年冬,那已经是许多年之前了,那一年对于她和道门而言,都是不平凡的一年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个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,大年初一就遭遇了古仙的袭击,年中爆发了第二次江南大案,年末的时候,帝京那边又出了乱子。

    说是道门和朝廷并驾齐驱,可论起高端战力,朝廷是不如道门的。

    对于道门而言,发动一场更替王朝的大规模战事固然不易,可是在北龙衰弱将死的情况下,策划一场针对朝廷上层的小型宫变却是不难,尤其是针对部分高官的定点清除,道门在这方面可谓富有经验。比如前朝大魏时,当年以宋政为首的西道门为了裂土封国,徐无鬼亲自出手暗算当时的秦中总督祁英,使其身躯朽坏,当时祁英麾下高人无数,竟是无人可破解徐无鬼的咒术,最终祁英身死,西道门也成功建立了后来的大周。

    道门主政,只有两次,一次是现在,一次还要追溯到白帝尊奉黄老使其。可要说到道门造反,那就是经验丰富了,从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到宁王之乱再到大周建立,儒门一直高居庙堂,道门一直远在江湖,就像阴阳两面,纠缠不休。直到最后一次,道门功成,终于摆脱了这种境地。虽然大玄也是道门出身,但因为位置的改变,对此颇感忧虑。

    对于朝廷而言,道门就像一柄高悬头顶的利剑,何时落下,不取决于朝廷,而取决于道门。这种感觉极不好受,朝廷必然想办法要扭转局势,改为由自己握住这把剑。

    久视四十二年冬的那件事,就是朝廷的一次尝试。当时三道不和,道门内部斗争加剧,处在分裂的边缘,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。

    道门得知消息之后,决心以雷霆行动破坏朝廷的谋划,代号“定心猿”。

    于是她就奉命前往帝京,不对,应该是他们奉命前往帝京。

    道门的态度是镇压,而不是阻止,一个“定”字,说明道门是居高临下地看待这件事,若是全盛时期的道门,说不定还要追查到底,到时不知多少人要隐姓埋名、自戕谢罪。

    只是那时候的道门不能说是实力有了极大的衰退,而是内斗占据了太多的精力,总而言之,对这件事的预估有些不足。

    当他们三人按照计划来到五行山深处的时候,遇到了李长歌——就是与她竞争大掌教的对手。

    李长歌以一敌三,最终落败,手中长剑断裂,跌落境界,最后被一位李家的“长”字辈高人救走。

    眼看着将要大功告成之际,五行山地气暴动。

    最终只有她一个人逃了出来。

    此事之后,姚裴死了,李长歌残了,谁还是她的对手?更何况她还有“定心猿”的大功。

    很快,她便破格升为二品太乙道士,继最年轻的三品幽逸道士后,又成为最年轻的二品太乙道士,出任吴州道府的次席副府主。五年后,她返回玉京,担任北辰堂的次席副堂主,又历任万寿重阳宫首席辅理、化生堂首席副堂主之职。再有十年,她成为道门最年轻的参知真人,接过了历代慈航真人的衣钵,执掌江南道府。这也是她的“福地”,两次江南大案,让她两次更上一层楼,现如今又成了她最后的登顶之阶。

    转眼间,她四十岁了,再次回到玉京,成为天罡堂的掌堂真人,算是不忘初心。

    她在任期间,道佛纷争又起,然后便是长达十余年的战事,她在此期间,步步登高,战事结束后,出任紫微堂掌堂真人,兼任金阙首席参知真人,放眼望去,再无一合之敌。

    于是在她五十六岁的那一年,她顺理成章地被推举为第八代大掌教。

    三十多年的浮浮沉沉,让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她,许多往事被悉数埋在了心底,只是在登临大掌教之位的时候,过去的记忆又突然翻涌上来,袭上心头。

    那个说着“事到临头须放手”的人,终究是没能站在她的身边,或是让她站在他的旁边。

    巨大的愧疚、悲伤瞬间袭来,让她有些无法自已。

    青铜大鼎仍旧高悬于夜空之上,青红色的香头忽明忽暗,紫气缥缈。

    这根如同巨柱一般的线香已经烧去了一半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八刻,已经过去了四刻稍多一点。

    张月鹿则沉入了深沉的妄境之中。

    璇玑并不以境界修为强行让张月鹿沉溺其中无法自拔,这等同于作弊,事后张月鹿不认,闹将起来,天师也有话说。所以她设置的这个妄境十分巧妙,恰恰是利用了张月鹿自身的欲望执念。

    张月鹿不是圣人,也有欲望执念,她如今最大的执念就是改革道门上下,扫除弊端,而做到这些的前提是成为大掌教,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两者是一体的,张月鹿的执念也可以是成为大掌教。

    在妄境中,璇玑为张月鹿扫清了一切障碍,姚裴死了,李长歌残了,一路畅通无阻地成为大掌教。她还有四十多年的时间去施展胸中报复,这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舍得醒来吗?

    虽然佛门没有宇宙之观,也没有天下之观,但对于自身之见解,却是极有独到之处,否则也不能与道门、儒门并列为三教。

    八识,是佛法基本正知见,谓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为前六识,第七识为意根,又名末那,第八识为如来藏,又名阿赖耶、真如。

    其中第七识末那识,思量之义。《大乘广五蕴论》载曰:“最胜意者,谓缘藏识为境之识,恒与我痴、我见、我慢、我爱相应,前后一类相续随转。除阿罗汉圣道,灭定现在前位。”

    末那识恒执第八阿赖耶识的“见分”为“我”,而“恒审思量”之。末那为第六意识所依之根,恒与我痴、我见、我慢、我爱等四烦恼相应,其性质为“有覆无记”。又此识为我执的根本,若执著迷妄则造诸恶业,反之,则断灭烦恼恶业,彻悟人法二空之真理,故称染净识,又称思量识、思量能变识。

    第六识的作用,是了别意根的所缘境。了别虽然带有主观,但却没有立场。末那识的作用依然是了别,但却是有立场的主观了别。这即是意识跟末那识的分别。

    末那识的了别立场,则是“自我”。也即是说,末那识永远站在“自我”的立场上,去计度思量一切对于“自我”的利害关系。这即是末那识的作用。

    由于以“自我”为立场,因此经末那识计度思量后,人所作为的身业、语业、意业,便有贪、嗔、痴三毒。盖此三毒无非都是为了利己而起。

    是故亦可以说,末那识即是我执的根本。

    西洋人亦有类似之说法,称之为“潜意识”,如今道门受到西学影响,不少人对此有所了解。

    此等妄境因执念而起,张月鹿本身自然是想要醒来,可身为我执根本的末那识,或者说张月鹿的潜意识,会愿意醒来吗?

    得偿所愿是假的,可因此而来的欢欣愉悦、心念舒畅却是真的,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利己?未必只有真金白金才算是利,多少男女为了一夕欢愉而奋不顾身?而这等夙愿达成的巨大欢欣,又岂是区区男欢女爱所能比拟的?

    纵然能够醒来,那也不是区区一个时辰就能完成的事情。说不定是几天,也许是几个月,甚至是几年,因人而异。

    当然,既然是游戏,而不是凭借境界修为一力降十会,那么璇玑就不会出一个无解之题,所以她在妄境中留下了一个破绽,并且给出了第二个提示。

    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

    做了大掌教的张月鹿,还记得那个葬身于五行山下之人吗?

    若是记得,自然能够在短时间内勘破妄境。

    若是不记得了,或是没那么重要,不足以与作为我执具现化的大掌教相比,那可怪不得我没给机会。正好,这等性情薄凉之人,最适合我们紫光社。

    这就像一杆西洋天平,这边是山下枯骨,那边是紫霄宫大掌教尊位,孰轻孰重?

    这个游戏的关键不在于解谜,而在于时间。

    那根线香烧完,就算张月鹿从妄境中醒来,勘破我执,大彻大悟,那又如何?还是输了,要遵守约定。

    若是强行违背约定,自然要付出代价。

    因为契约早已订立。

    那么多女子暗中信奉紫光社,就是因为紫光真君真会实现她们的愿望。

    这才是真正的,命运中早已暗中标注好了价格。

    笑靥如春,魅惑众生。有求必应,无所不能。

    时辰一到,索求回报。契约为证,星辰为凭。

    紫光社不仅仅是一个大号的牝女宗,它远比牝女宗更为可怕。

    灵山巫教的信徒们能在睡梦中前往巫罗的神国,获得名为“祝由术”的巫术,可以使旁人在浑浑噩噩之间听从自己的命令行事,本身又因此受制于巫罗,成为巫罗的一部分,潜藏于各处,剿不胜剿,防不胜防。知命教的信徒们操纵死尸,攻城掠地,使得一座座城池村镇化作鬼蜮,建立一个个亡者的国度。紫光社能与此二者并列,怎么可能只会些牝女宗剩下的手段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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